🔍 中欧贸易摩擦深度解析:从“不再可持续”到全面博弈
本文基于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国别与区域研究院中德经贸研究中心主任史世伟的深度访谈,系统梳理了当前中欧贸易摩擦的现状、深层原因、欧盟内部博弈、对中国企业的影响及未来趋势。📊 文章指出,欧盟对华认知已从“三重定位”转向更强调竞争与制度对手,但全面贸易战可能性较低,中国企业需做好多手准备。
📌 新闻原文概括
近日,中欧贸易摩擦呈现复杂化趋势。5月29日,欧盟内部会议直言中欧贸易与投资关系“不再可持续”,被视为未来对华采取“更强硬、更协调回应”的政治信号。欧盟一系列“去风险”立法正加速演变为限制中国企业的工具,如《网络安全法》修订草案设立“高风险供应商”清单、《工业加速器法案》在新能源等关键领域构建规则壁垒。此外,欧盟两项新规将于今年7月1日起生效:一是钢铁进口取消免税豁免,实行1830万吨关税配额,超额征收50%关税;二是取消150欧元以下小包裹免税,统一征收3欧元/件固定关税。外界预期欧盟将借最近召开的G7峰会和欧盟夏季峰会推出新的对华贸易限制工具。然而,欧盟当前的处境并不乐观——深陷俄乌战争泥潭,与美国的盟友关系也跌至历史冰点。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跟中国挑起贸易争端,真的符合欧盟自身利益吗?更何况,欧盟拥有27个成员国,欧盟内部的对华认知与行动真的达成共识了吗?面对这样的欧洲,中国和中国企业需要做好哪些准备?
💡 第一章:欧盟的战略考量——从“三重定位”到“去风险”
1.1 欧盟对华“三重定位”的演变
要理解本轮中欧贸易摩擦,需要回溯到2019年欧盟确立的对华关系“三重定位”:应对气候变化的合作伙伴、经济领域的竞争者以及治理模式上的制度性对手。此后,2023年德国发布首份《中国战略》;2024年意大利前总理、欧洲央行前行长德拉吉受欧盟委员会委托撰写了《欧盟竞争力报告》;2025年1月,欧盟委员会又出台了《欧洲竞争性指南》。在这些文件中,对华关系“三重定位”的内涵在发生变化——中国作为竞争者和制度对手的角色被不断强化。
1.2 “去风险”成为核心政策框架
欧盟当前的一系列政策核心就是围绕“去风险”展开。但与美国的对华贸易战相比,欧盟当前的做法仍有根本区别:欧盟始终明确拒绝脱钩,并承认中国是伙伴。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以及近期访华的默茨都明确表示,对华脱钩是完全错误的,中国仍是伙伴。尤其是德国,因其出口高度依赖中国市场、经济契合度强、互补性显著,因此更倾向于强调对华伙伴关系。所以,我们在讨论中欧关系时,不能忘记“三重定位”的完整内涵。只不过,自2023年疫情结束以来,欧盟越来越突出其中“竞争者”与“制度对手”的分量。
1.3 欧盟对华贸易逆差与竞争焦虑
2025年欧盟对华贸易逆差高达近3600亿欧元。在欧盟看来,如果不采取行动,市场将被进一步占据。这种焦虑正是当前摩擦升级的重要推手。从贸易规模来看,美国和中国是欧盟区外贸易最重要的两个伙伴。美国对华贸易战虽较高峰时有所缓和,但依然维持在很高水平。欧盟因此担心,大量原本销往美国的中国商品可能因高关税而被被迫转向欧洲市场。事实上,2026年中国出口继续增长,2026年5月的数据显示,中国进口同比增长27.4%,出口同比增长19.4%;对欧盟出口同比增长7.6%,而从欧盟进口则小幅下降1.3%。中欧贸易不平衡的趋势持续存在,成为中欧贸易摩擦中的一个重要背景因素。
📊 第二章:欧盟的政策工具——从单行业到系统性竞争
2.1 从单一行业争端到综合性生态竞争
过去,中欧贸易摩擦往往围绕单一行业展开,比如光伏、钢铁,以及现在的电动车。但如今,欧盟越来越重视从整个产业生态和体制层面来应对中国的影响。2024年的《德拉吉报告》就建议,欧洲需要采取一种“混合策略”——针对不同行业组合使用不同的政策工具和方法。比如《工业加速器法案》属于产业政策,对电动汽车加征关税属于贸易政策,而反补贴法则属于竞争政策。因此,欧盟对华竞争已经从针对单个行业,演变为构建一个综合性的生态系统竞争。
2.2 具体政策工具盘点
- 🚨《工业加速器法案》:于2026年3月4日由欧委会正式公布,核心目标是在2035年前将制造业占欧盟GDP比重提升至20%。该法案规定:若某一行业的市场占有率超过40%,外来投资只能占49%,并且必须强制进行技术转让。
- 📦 小包裹关税取消:7月1日起,150欧元以下小包裹不再免税,统一征收3欧元/件固定关税。这主要针对Temu等中国电商平台。
- 🔩 钢铁进口配额:实行1830万吨关税配额,超额征收50%关税。
- 🚗 电动车关税:对中国纯电动车加征约27%的关税(10%基础关税加17%左右的反补贴税)。
- 🔒 投资审查:2022年开始实施统一的《投资审查法》,欧委会可以向成员国提出“建议”,要求其进行审查。
2.3 政策效果评估
到目前为止,欧盟可能还没有真正实现其政策目标,但他们正在采取各种手段。中国也注意到了这一趋势。今年6月,中方提出建立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类似机制在中美之间也已达成。这表明中国希望通过进一步沟通对话来弥合分歧。我的基本判断是,中欧之间是完全能够避免贸易战的。毕竟,在“三重定位”中,“合作”仍然摆在第一位。如果真的建立起一套体制性的、综合性的磋商机制,而不是局限于某个具体领域,反而有利于在谈判中解决根本问题。这样,我们可以把所有分歧集中摆到台面上来谈。
🧩 第三章:欧盟内部的分歧与共识
3.1 成员国立场差异
- 法国、意大利等:历史上就倾向于保护本国工业,因此在涉华问题上态度相对强硬。
- 西班牙:有时会摇摆,但总体上更倾向于与中国发展合作。
- 德国和匈牙利:与中国经济联系紧密。自2016年以来,德国一直是中国在欧洲最大的贸易伙伴,对华投资也很多。目前,德国与中国的经济联系非常紧密,在华直接投资存量已占德国对外直接投资的第三位,在欧盟对华投资总额中的占比超过50%。如果中国采取反制措施,德国企业将受到严重冲击。
3.2 共识在加强:追求“用一个声音说话”
尽管欧盟各国在国家利益上存在分歧,但必须承认,在当前战略压力加剧的背景下,欧盟谋求团结的意愿相当强烈。东欧国家的情况略有不同,比如匈牙利、斯洛伐克、捷克等国在能源上仍依赖俄罗斯,短期内无法完全切断天然气供应,否则国家运行将陷入瘫痪。此外,这些国家加入欧盟较晚,法律标准、经济发展水平与西欧存在差距,有时会与欧盟整体立场产生分歧,有时会更靠近美国。不过,东欧国家的影响力相对有限,在大方向上仍会追随欧盟共识。总体而言,我认为欧盟内部确实存在不同声音,但更要看到的是:欧盟在对华采取更严厉政策这一点上的共识正在不断加强。
3.3 德国的作用有限
德国相对来说更赞同维持与中国的合作伙伴关系,主张加强合作。在文化、互联网等方面,德国也支持提升“中国能力”。但需要注意的是,欧盟在贸易政策上拥有100%的管辖权。虽然重大事项需要成员国投票,但经济领域的投票通常采用“特定多数”原则。以中国电动车关税为例,德国投了反对票,但只要西班牙、法国、意大利三个大国同意了,德国的反对就起不到决定性作用。因此,德国在贸易政策方面的能够发挥的作用有限。在投资领域,过去主要由各国自行管理,但欧盟已于2022年开始实施统一的《投资审查法》。该法强制每个成员国都必须建立投资审查机制,并且如果欧盟层面认为某项投资违反了规定,例如涉及军民两用技术,欧盟委员会可以向相关成员国提出“建议”,要求其进行审查。虽然这种建议不具有强制效力,但政治压力很大,成员国通常难以忽视。因此,欧盟在投资审查方面已经拥有了相当强的协调和约束能力。从机制角度看,欧盟的力量实际上在增强。而且,由于美国和中国带来的竞争压力,欧盟越来越意识到“用一个声音说话”的重要性——这本身就是“战略自主”的核心目标之一。因此,不要对德国等个别国家的立场寄予过多期望。
🏭 第四章:欧盟工业竞争力下降的根源
4.1 数据与表现
从数据来看,欧盟制造业占GDP的比重已从原来的20%左右下降到现在的14%。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推出《工业加速器法案》,提出要重新回到20%的目标。比如汽车这样的传统优质产业,欧盟不想放弃,同时也在强调高科技和未来产业。
4.2 深层结构性原因
但从根源上看,欧盟近年来有些过于自大了。以汽车为例,他们长期专注于传统燃油车,比如德国在柴油技术上投入巨大,虽然也面临气候变化目标,但转型一直犹豫不决。此外,欧盟自身还存在市场碎片化、人口老龄化、官僚主义、社会福利政策僵化等一系列结构性问题。其中,内部市场碎片化尤为突出。《德拉吉报告》指出,即便被认为是统一程度最高的货物单一市场,内部贸易壁垒相当于对商品征收44%的关税——原因是各成员国标准不统一等,导致市场远未真正打通。在融资和资本市场方面,统一性更差。各国都有自己的银行体系、金融法规和企业法。最近欧洲议会提出了所谓“第28制度”(28th Regime),意思是27个成员国之外再搞一套统一的企业法,因为目前各国在注册、破产、最低资本标准等方面各不相同,导致在一国成立的公司很难在另一国开展业务。德拉吉报告认为,内部市场碎片化是欧盟最大的竞争劣势。此外,俄乌战争以来,能源价格高企、劳动力成本上升、工会力量强大也是重要因素。随着人口老龄化,专业人才短缺进一步强化了工会的议价能力,雇員更关注自身工资和福利,导致整体成本居高不下。总体来看,欧盟工业竞争力下降,固然有中国快速发展的外部对比因素,但更多是自身结构性问题。欧盟内部的经济学家也存在分歧,但多数倾向于认为,根本原因还是出在欧盟自己身上。
🛡️ 第五章:对中国的挑战与应对策略
5.1 中国企业的具体冲击
目前,这些政策不确定性已经对中国企业产生了一定影响。据我了解,不少原有意进行并购的企业现在持观望态度。比如在德国,中国企业过去对机械制造、汽车等领域的技术很感兴趣,但现在环境不明朗,许多企业选择等待。此外,不同行业的企业感受不同。中国对欧出口中还有约20%是劳动密集型产品,比如成衣、家具、灯具等。这些年欧洲经济增长缓慢,但作为发达福利国家,其消费能力并未明显下降,因此这些领域的出口受影响不大。化工产品,尤其是有机化工,像德国这样的国家,其实应该主动放弃能源密集型产业。钢或许可以保留一点,因为完全无钢对国家是个问题,但化工产品大量从中国进口已是事实。光伏行业更是如此——欧洲几乎没有光伏板的生产能力,虽然组装和服务可能还在当地,但光伏原材料和模板基本全部从中国进口。欧盟虽然有关键原材料法案,规定从单一国家进口不能超过65%,草案中的“三供应商规则”还拟要求单一供应商采购比例不超过30%-40%、其余零部件至少来自三个国家。但最终采购时,成本优势仍然压倒一切。实际上,欧洲在光伏领域已经相当于放弃了本土制造。汽车行业的情况也不同。美国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100%的关税,基本封死了市场。但欧盟没有这么做。欧盟对中国纯电动车加征的关税叠加后大约27%(10%基础关税加上17%左右的反补贴税),而比亚迪的车至少比欧洲同类产品便宜50%,所以即便加税后仍有竞争力,出口依然可行。更何况混合动力车型不受该关税限制。
5.2 中国的反制手段
今年7月1日即将实施《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其中明确强化了对现有货物、技术服务及数据出口的管制措施,规定某些敏感领域未经批准不得出口。就像ASML在美国压力下无法对华出口一样,过去在很多军民两用敏感领域,出口本就受到限制,中国自然也要采取相应措施。该规定还明确,中国在面临外国设置的贸易和投资壁垒时,可以采取反制措施,包括将不受欢迎的外国个人或组织列入名单,实施贸易和投资禁令。这意味着,在过去的WTO诉讼、法律反制和贸易反制之外,中国有了更明确的法律框架。新规一方面限制了欧盟将中国反制措施认定为违法行为并提出法律挑战的空间,另一方面也使中国主管部门能够比以往更系统、更高效地应对外国的贸易和投资限制。因此,双方必然存在博弈。欧盟肯定希望中国做出让步,比如《工业加速器法案》中规定:若某一行业的市场占有率超过40%,外来投资只能占49%,并且必须强制进行技术转让。中国自然会认为这是赤裸裸的保护主义措施。所以,双方会在谈判中寻求一些妥协,比如中国可能同意增加进口德国或其他欧盟国家的产品,或形成一些常态化的贸易安排。但总体来看,双方不会演变成像中美之间那种烈度的全面贸易战。要知道,中国对美国都没有服软,而且中国对美国市场的依赖程度其实高于对欧盟。所以欧盟自然也会意识到,如果对中国采取过激措施,必然会招致强烈的反制。这样一来,像德国、西班牙等国家,在国内经济界和利益集团的压力下,很可能会通过欧盟的机制提出反对意见。因此,欧盟发动一场全面贸易战的可能性不大,胜算太低。不过,这并不排除欧盟仍会推出一揽子针对中国的新举措,比如加强合规要求、设置绿色壁垒等。
5.3 中国企业的应对策略
对于中国企业来说,确实需要重视欧盟的合规问题。但也要看到,在应对气候变化等领域,中欧之间仍有重要的合作空间。像碳关税这样的政策,并不完全是针对中国的,我们也需要认真研究并做出应对。总体来看,欧洲市场的不确定性确实在上升,但并非对所有中国企业都构成“劝退”效应。欧盟的政策仍是行业性、局部性的,尚未升级为全面贸易摩擦。中国企业会根据自身行业特点和欧洲政策动向,做出差异化的判断和应对。
🌍 第六章:欧洲的内忧外患——四面楚歌还是战略自主?
6.1 欧洲的“四面楚歌”心态
目前欧洲与俄罗斯处于对抗状态,和美国前段时间关系也闹得非常紧张,如今又与中国出现严重的贸易摩擦,可谓“四面楚歌”。但史世伟教授认为情况并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严重。首先,俄罗斯在欧洲眼中确实是一个根本性的敌人。但有趣的是,就在最近,德国的一些企业还去参加了俄罗斯的圣彼得堡经济论坛。因为战争原因,前两年欧洲企业基本都不去了,但战争拖得太久,欧洲方面也没办法完全隔绝。德国这个国家太依赖外贸,那些在俄罗斯有投资的汽车厂虽然基本停产,但并没有出售资产。在欧洲国家,政治和经济之间还是有一定区分的。政府虽然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但不能直接命令企业“不许去”。所以,依然有一些企业去了俄罗斯。当然,总体而言,欧洲在乌克兰问题上立场明确——如果乌克兰顶不住,俄罗斯可能进一步支配欧洲,这在他們看来是关乎生死存亡的问题。其次,与美国的关系,欧洲视之为“盟友内部的矛盾”。美国将战略重心转向亚太,欧洲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理解。同时,欧洲加强自身防务建设,对实现“战略自主”也有好处。至于中国,就是我之前讲过的“三重定位”。
6.2 欧洲的深层问题:内部碎片化与右翼崛起
现在欧盟更重要的问题,其实是内部的碎片化——政治上很难达成共识,尤其是右翼势力的崛起。法国很快可能要面临国民联盟上台的局面。德国九月份有关键的地方州选举,选择党在东部两州的支持率已经超过40%,从理论上讲,单独组阁或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问题是,这个党在宪法保护委员会看来具有“右翼极端主义嫌疑”,如果它能在选举中拿到40%的选票,你能怎么办法?根本无法阻止。过去德国政治其实挺稳定的,长期走中间路线。但现在极端主义倾向越来越明显,很多问题上难以达成共识。以选择党为例,他们公开挑战德国战后的历史共识。比如,德国每年会庆祝二战结束——盟军战胜纳粹德国,解放了德国,这是战后德国全民的基本共识。但选择党却说:这没什么可庆祝的,它给德国带来的只是一场灾难。为什么德国会出现这样的分裂?这与两德统一有关。东德过去没有经历过西德那样的去纳粹化教育,在某种意义上还保留了一些德国自己的东西,只是披上了社会主义的外衣。统一之后,东德人也要为自己的身份寻找依据——他们会说:分裂又不是我们搞的,是战败后被强制分裂的。于是,他们强调德国统一靠的是“德国自身的东西”,而“德国自身的东西”恰恰容易与纳粹时期的日耳曼民族主义产生关联。这种内部认知的分裂,也让其他欧洲国家对德国始终抱有怀疑。当年法国和英国都不愿意德国统一,欧洲的一些小国也一直对德国有所保留,甚至有些人认为欧盟就是德国称霸的工具,欧洲中央银行不过是德国中央银行的扩展版。再看德国的战后教育。主流叙事一直是:战胜希特勒是对德国的解放。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又进一步强调:整个德国对战争负有责任,这不只是希特勒一个人的罪过,因为德国民众当年也真心支持过希特勒——在这种背景下,德国的民族认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不被允许的。而现在选择党如此强大,恰恰说明他们就是要搞“德国认同”。舆论上的这种对立,证明这个国家已经非常分裂了。所以,我认为这绝不是一个短期现象,而是一个长期存在、甚至可能愈演愈烈的深层问题。
6.3 右翼崛起的现实因素
有几个比较重要的现实因素。第一是经济发展不景气,尤其是东西德之间仍然存在较大差距。毕竟四十年的分裂,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弥合的。第二是难民问题。近年来,德国接收了大约300万难民,主要来自叙利亚、伊拉克,以及乌克兰。这其中存在一些问题——不少人把整个家庭都接过来,被指责为滥用难民身份。第三,与欧盟有关。当时一些德国人认为欧盟官僚主义太严重,德国付出太多,主张民族主义甚至退出欧盟。后来选择党不再明确提退出欧盟,但主张将欧盟逐渐削弱到类似早期关税同盟的水平——当然这几乎不可能,但这仍是选择党政治纲领的一部分。不过,现在最主要的问题还是难民。从2015年开始,难民问题的影响越来越大。法国也存在类似问题,但情况有所不同:法国北非裔移民不认为自己是被动接受的难民,而是“法国人”,且经常发生动乱,融入问题更为突出,某种意义上危害更大。德国的问题则主要是难民数量太多。默克尔当年接纳难民,人道主义是一方面,也有经济上的考虑——叙利亚难民大多是年轻男性,从长期看可以补充德国劳动力。但后来人数实在太多,对德国的民族和文化保存以及社会保障体系的存续造成了较大冲击。经济层面,德国的基础设施老化严重。火车、公路、铁路桥到处都在修。以柏林为例,据统计,有六分之一左右的桥梁如果近期不修就会垮掉。德国虽然拿出了5000亿欧元的基础设施基金,但由于官僚主义,资金使用率低,审批流程也特别漫长。此外,许多地区还存在严重的住房短缺问题。这些现实因素叠加在一起,为选择党的崛起提供了土壤。
6.4 德国经济现状
德国经济过去三年基本停滞,德国央行预计2026年GDP仅增长0.5%,低于去年12月预测的0.6%,2027年增速从1.3%下调至0.8%。德国现在通胀确实很厉害。影响最大的是取暖用的天然气——从2022年战争开始,天然气价格一下子就涨了一倍多。现在虽然略有回落,但基本上还是2021年的一倍以上。电费虽然也涨了一些,但德国电力市场竞争比较激烈,而且目前50%以上靠可再生能源,所以电费的影响相对没那么大。不过,基础能源中可再生能源只占30%左右,因为德国纯电动汽车的普及率才不到5%,大量还是燃油车。就业方面,德国整体还是缺人的,号称有60万个岗位空缺(比如IT行业),但同时也200万失业者,结构性不匹配依然存在。不过相比21世纪初的400万以上失业人数,情况还不算很差。所以当前德国经济最突出的问题是私人投资不足、通货膨胀和官僚主义。德国政府正在酝酿一项改革,涉及养老金、法定医疗保险、劳动力市场、税收和社会保障体系的一揽子方案。但我并不特别看好。最终肯定是一个妥协版本,很难达到2003年至2005年施罗德改革时的力度。那一次改革实现了劳动力市场的灵活化(大量短时工等),并将失业金与社会保障合并,要求失业者必须积极找工作,不能长期依赖救济。现在的改革可能会实施一些较小的调整,比如医疗保险部分取消家庭保险中不就业配偶的免费,个人药品自付额从5欧元涨到7.5欧元等。还有一个比较大的改革方向是让政府官员也开始缴纳养老保险——原来他们是不交的。但这样的政策能起多大作用,现在还很难说。在德国,很多改革措施受到强烈抵制。现在德国的平均基本退休金大约1500欧元。如果你在柏林租一个七八十平米的房子,光房租就要1500欧元,怎么活?只能部分依靠政府的住房补贴。所以德国现在形势相当严峻。
💎 结论与展望
中欧贸易摩擦是全球化格局重塑、地缘政治博弈与内部结构性矛盾叠加的产物。欧盟“不再可持续”的论调,既是竞争焦虑的体现,也是其追求“战略自主”的必然选择。但欧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对华政策存在显著分歧,全面贸易战的可能性较低。然而,中国企业不应掉以轻心,需密切关注欧盟政策动向,加强合规建设,并利用中欧合作空间(如气候变化)进行风险对冲。同时,中国也应善用法律与贸易反制工具,在博弈中维护自身利益。未来的中欧关系,将是一场在合作、竞争与制度摩擦中寻求动态平衡的持久战。










